
“逸晨啊黄金配资门户网站,你车借我开两天呗,就两天。”
赵凯咬着牙签,斜靠在郭逸晨那辆越野车的引擎盖上。
他一条腿曲着,鞋底蹭在车前保险杠上,留下一个浅浅的灰印。
郭逸晨刚下班。
手里还拎着在小区门口买的卤菜和馒头。
他看着表哥那个姿势,眉头不自觉地皱了一下。
“我这车有点老了,不好开。”
郭逸晨说着,绕到驾驶座那边,想开门上车。
赵凯身子一挪,挡住了车门把手。
“老什么老。”
赵凯笑起来,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发黄的牙。
“路虎发现4,开出去有面儿。我谈了个大项目,需要辆好车撑撑场面。”
他伸手拍了拍引擎盖。
拍得很重。
郭逸晨听见那“砰砰”的声音,心里跟着一紧。
这车跟了他四年。
虽然不是什么新车,但他保养得仔细。
平时洗车都自己动手,打蜡抛光,一点不含糊。
赵凯这么拍,他心疼。
“什么项目需要好车撑场面?”
郭逸晨问。
语气还算平静。
赵凯啧了一声。
“说了你也不懂。就是跟几个老板谈合作,人家看你这开什么车,就知道你什么实力。”
“我开你那辆小破车去,人家门都不让我进。”
赵凯有辆车。
一辆不知道倒了几手的国产小车,漆面斑驳,排气管声音像拖拉机。
他确实开不出手。
但郭逸晨不想借。
不是小气。
是之前借过。
三个月前,赵凯说去接个朋友,借车开两小时。
结果第二天早上才还回来。
车里一股烟味和廉价香水的混合气味。
油表见底。
副驾驶座位底下还有个用过的避孕套包装袋。
郭逸晨当时脸就黑了。
赵凯还笑:“哎哟,不小心落下的。没事,捡出去扔了就行。”
那之后,郭逸晨就再也没借过车。
“真不行,凯哥。”
郭逸晨说。
“我这车最近有点小毛病,刹车软,我不敢让你开。”
这是真话。
但也是借口。
赵凯脸上的笑容淡了。
他站直身子,牙签从嘴里拿出来,随手弹在地上。
“郭逸晨,你什么意思?”
“是不是看不起你哥?”
语气冷了。
带着那种熟悉的、让人不舒服的压迫感。
郭逸晨没说话。
他转头,看向副驾驶座。
奶奶坐在里面。
下午他接奶奶去医院复查,刚回来,还没送老人上楼。
奶奶一直没出声。
这时候,她摇下车窗。
苍老的脸从车窗里探出来。
“晨晨。”
奶奶的声音很轻,带着劝说的意思。
“就借你哥开两天。”
“他难得干正事。”
郭逸晨心里一沉。
又是这样。
每次赵凯要什么,奶奶都会这么说。
“他难得干正事。”
“你就帮帮他。”
“都是一家人。”
郭逸晨看着奶奶。
老人眼里有恳求。
也有那种他太熟悉的、对孙子的偏心。
赵凯是姑姑的儿子。
姑姑赵桂芬早年离婚,一个人把赵凯拉扯大。
奶奶总觉得女儿命苦,外孙可怜。
所以什么都纵着。
连带着,也要求郭逸晨这个孙子“让着”表哥。
“奶奶,这车我真不能借。”
郭逸晨还是坚持。
“刹车真的有问题,我得去修。万一出事了怎么办?”
赵凯嗤笑一声。
“能出什么事?我驾龄十年,老司机了。”
“你就是不想借。”
他说着,又靠回车上。
这次是整个人靠上去。
后背贴着引擎盖。
郭逸晨看见他外套上的金属拉链,在车漆上刮了一下。
他心里那股火,一下窜了上来。
但他压住了。
这么多年,他早就学会压住火。
父母离婚后,他跟着奶奶长大。
父亲郭建军常年在外打工,一年回来一次。
母亲再嫁,有了新家庭,联系越来越少。
奶奶是他最亲的人。
他不想让奶奶为难。
“这样吧。”
郭逸晨深吸一口气。
“周末我要是有空,开车送你去谈项目。行吗?”
这是他最大的让步。
赵凯盯着他。
盯了好几秒。
然后忽然又笑了。
“行啊。”
“还是我弟靠谱。”
他走过来,拍了拍郭逸晨的肩膀。
拍得很用力。
“那就周末。我提前给你打电话。”
说完,他转身走了。
走之前,又看了一眼那辆车。
眼神有点深。
郭逸晨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地下车库的拐角。
这才拉开车门。
奶奶叹了口气。
“晨晨,你别跟你哥计较。”
“他……他就是心急。想干点事业,让你姑姑过上好日子。”
郭逸晨没接话。
他发动车子,把奶奶送到单元门口。
扶着老人下车。
“奶奶,您先上去,我把车停好就来。”
“哎,好。”
奶奶慢慢往电梯走。
郭逸晨回到车上。
他没马上开走。
坐在驾驶座,看着方向盘。
然后俯身,打开手套箱。
里面东西不多。
保险单,保养手册,还有行驶证。
他拿起那个棕红色的小本子。
翻开。
车牌号,车辆信息,他的名字。
一切正常。
他合上,放回原位。
但心里那种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浓。
赵凯刚才靠车的时候,手是不是伸进过车窗?
副驾驶那边的车窗,奶奶一直开着透气。
赵凯靠在车上时,右手搭在车窗沿上。
手指好像……往里面探了一下?
郭逸晨摇摇头。
也许是他多心了。
他停好车,锁好门,又拉了拉把手确认。
这才上楼。
奶奶已经煮好了粥。
小米粥,稠稠的,冒着热气。
“快来吃饭。”
奶奶给他盛了一碗。
郭逸晨坐下,拿起馒头咬了一口。
“晨晨。”
奶奶也坐下,看着他。
“你哥要是真需要车,你就借他开开。不然他老觉得,你这个弟弟不帮他。”
郭逸晨咽下馒头。
“奶奶,不是我不帮。”
“上次借车,他干了什么您也知道。车里弄成那样,我还得去彻底清洗消毒。”
“这次说谈项目,谁知道是不是又去……”
后面的话他没说。
但奶奶明白。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
“凯凯是有点贪玩。但他心里是好的。”
“你姑姑不容易,他要是能挣到钱,你姑姑也能享享福。”
郭逸晨不说话了。
说再多也没用。
在奶奶眼里,赵凯永远是“可怜”的,是需要被照顾的。
而他,是“懂事”的,是应该让步的。
吃完饭,郭逸晨洗碗。
奶奶坐在客厅看电视。
老式电视机声音开得很大,播着狗血家庭剧。
郭逸晨洗好碗,擦干手,回到自己房间。
他打开电脑,想处理点工作。
但心里静不下来。
拿起手机,点开微信。
赵凯没给他发消息。
朋友圈倒是更新了一条。
一张照片。
看背景是在某个茶楼。
赵凯和一个光头男人合影。
配文:“和王总谈大项目,期待合作!”
郭逸晨点开大图。
那个光头男人他认识。
姓王,确实是个小老板。
但不是什么正经生意人。
开过洗脚城,开过棋牌室,现在好像在做建材,但风评不好,听说欠了不少供应商的钱。
赵凯跟他“谈项目”?
郭逸晨心里更不安了。
他退出微信,强迫自己看邮件。
看到十点多,洗漱睡觉。
临睡前,他又去阳台看了一眼地下车库。
他的车停在老位置。
安安静静的。
但愿是自己想多了。
他这么想着,回了房间。
第二天是周四。
郭逸晨照常上班。
他是一家公司的普通职员,做行政工作,朝九晚五,工资不高不低。
中午吃饭时,同事小李凑过来。
“郭哥,看你心事重重的,怎么了?”
郭逸晨摇摇头。
“没事,家里一点小事。”
“哦。”
小李也没多问,低头扒饭。
下午三点多,郭逸晨正在整理文件,手机震了。
是赵凯。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凯哥。”
“逸晨啊,忙不?”
赵凯的声音听起来挺高兴。
“还行,有事?”
“没啥大事。就是问问你,周末确定有空吧?我这边跟王总约好了,周六下午,去他公司谈。”
郭逸晨皱眉。
“周六下午……我应该有空。但凯哥,我得提前说好,我只负责接送,不参与你们谈事。送到地方我就走,谈完了你给我电话,我再去接你。”
“行行行,没问题。”
赵凯答应得很爽快。
“那就这么说定了。周六下午两点,你来我家接我。”
“好。”
挂了电话,郭逸晨还是觉得哪里不对。
太顺利了。
赵凯居然没再提借车的事。
这不像他。
按照赵凯以往的性子,肯定要软磨硬泡,非要借到车不可。
这次怎么这么容易就接受了“接送”的方案?
郭逸晨想不明白。
他摇摇头,继续工作。
下班时间到了。
郭逸晨收拾东西,打卡,坐电梯下楼。
公司离家不远,开车二十分钟。
他走到地下车库,找到自己的车。
按了下钥匙。
车灯闪了闪。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
习惯性地,先打开手套箱。
手伸进去,摸到保险单,保养手册。
然后……空的。
行驶证呢?
郭逸晨心里一紧。
他把手套箱里的东西全拿出来。
一样一样翻。
没有。
又俯身,看座位底下。
没有。
中控台的储物盒,车门侧的格子,后备箱……
全找了。
没有。
那本棕红色的小本子,不见了。
郭逸晨坐在驾驶座上,脑子有瞬间的空白。
他记得很清楚。
昨晚回家后,他检查过行驶证。
看完就放回手套箱了。
之后车一直锁着,没人动过。
除非……
除非昨晚他上楼后,有人又下来过。
或者,更早的时候。
在他接奶奶回来,赵凯靠车说话的时候。
那只搭在车窗沿上的手。
郭逸晨猛地握紧了方向盘。
他掏出手机,打给赵凯。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被接起来。
“喂?逸晨啊,啥事?”
赵凯那边声音嘈杂,好像在某个热闹的地方。
“凯哥。”
郭逸晨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
“我车里的行驶证不见了。你看见没?”
“行驶证?”
赵凯的声音里带着疑惑。
“我上哪儿看见去?我又没拿。”
“我没说你拿。就问你看没看见。”
“没看见。”
赵凯回答得很快。
“你那行驶证放车里的?是不是掉座位缝里了?你再找找。”
“我找遍了,没有。”
“那我就不知道了。”
赵凯说。
“哎,王总叫我,先不说了啊。你自己再找找,说不定就找到了。”
电话挂了。
郭逸晨看着手机屏幕。
赵凯挂得太快了。
快得不正常。
他重新打过去。
这次,响了很久,没人接。
自动挂断。
再打。
关机了。
郭逸晨心里的火,再也压不住。
他一拳砸在方向盘上。
喇叭发出刺耳的一声响。
在地下车库里回荡。
冷静。
他对自己说。
先冷静。
没有证据。
现在只是怀疑。
也许行驶证真的掉在哪里了,也许是他记错了,昨晚根本没放回去。
但可能性太小了。
郭逸晨深吸几口气,启动车子。
他没回家。
先开车去了奶奶家。
奶奶正在择菜,准备做晚饭。
“晨晨?怎么这时候来了?吃饭了没?”
“还没。”
郭逸晨坐下。
“奶奶,我车的行驶证不见了。”
奶奶择菜的手顿了顿。
“不见了?掉哪儿了吧?”
“我找遍了,没有。”
郭逸晨看着奶奶。
“昨晚,赵凯靠我车的时候,您看见他手往车里伸了吗?”
奶奶的脸色变了变。
“晨晨,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就是问问。”
“你怀疑凯凯拿了你的行驶证?”
奶奶放下手里的菜。
语气有点重。
“晨晨,凯凯是你哥。他再不懂事,也不会偷东西。”
“我没说他偷,我就是问问您看没看见。”
“我没看见。”
奶奶转过头,继续择菜。
但动作明显慢了。
“凯凯就是靠了靠车,没往车里伸手。我看得清楚。”
郭逸晨沉默。
他知道,再问下去,奶奶也不会说别的。
“行,那可能是我记错了。我再去别处找找。”
他起身要走。
“晨晨。”
奶奶叫住他。
“行驶证丢了就补办一个。别为这点小事,伤了你们兄弟和气。”
“凯凯他……他不容易。你就多让让他。”
郭逸晨站在门口。
背对着奶奶。
“奶奶,我让他让得还少吗?”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
下楼,回到车里。
他没马上开车。
坐在黑暗里,看着方向盘。
脑子里全是赵凯那张脸。
笑嘻嘻的,理直气壮的,好像全世界都欠他的脸。
手机震了。
是赵凯发来的微信。
“逸晨,我刚手机没电了。你行驶证真找不到了?”
郭逸晨盯着屏幕。
过了几分钟,才回。
“嗯。”
“那你可得赶紧补办。没行驶证,车开路上被查了麻烦。”
赵凯回得很快。
“我知道。”
“需要帮忙不?我认识车管所的人,补办快。”
“不用了,我自己能办。”
“行,那你有事说话。”
对话到此为止。
郭逸晨看着那几行字。
赵凯太“正常”了。
正常得反常。
按照以往,如果郭逸晨怀疑他,他早就跳起来骂人了。
这次居然没生气,还“好心”要帮忙。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郭逸晨启动车子,开回家。
一晚上,他都没睡好。
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行驶证的事。
第二天周五。
郭逸晨请假,去了车管所。
补办行驶证需要身份证、车辆登记证书,还有填表。
排队的人不少。
他等了快两小时,才轮到。
窗口是个中年女工作人员,表情麻木。
“补行驶证?身份证,登记证书。”
郭逸晨递过去。
工作人员在电脑上操作。
敲了几下键盘,鼠标点了几下。
然后,她的动作停了。
眉头皱起来。
“你这车……”
她抬头看郭逸晨。
“状态有点问题。”
郭逸晨心里咯噔一下。
“什么问题?”
工作人员把屏幕转过来一点,让他看。
上面是车辆信息页面。
车牌号,车型,颜色,都对。
但最下面一行,有个红色标记。
“状态:注销。”
郭逸晨愣住了。
“注销?什么意思?”
“就是这辆车已经办理了报废注销手续,不在登记系统里了。”
工作人员指着屏幕。
“你看这里,注销日期,两年前。”
郭逸晨凑近看。
确实。
注销日期,清清楚楚,两年前的某一天。
经办人签字栏,是一个陌生的名字。
张伟。
他不认识这个人。
“不可能。”
郭逸晨说。
“这车我一直开着,怎么可能两年前就注销了?”
工作人员又点了几下。
“有档案。你看,这是当时的报废注销申请表,委托手续,还有回收证明。”
她打印出一份档案复印件。
递给郭逸晨。
郭逸晨接过来,手有点抖。
纸上信息密密麻麻。
但他一眼就看到了关键地方。
申请表上,车主签字栏,是他的名字。
笔迹……很像他的。
但细看,笔画有些僵硬,是模仿的。
委托手续上,有他的身份证复印件。
那是他半年前给赵凯的那张。
当时赵凯说,要办信用卡,需要亲戚“帮忙刷流水”,要身份证复印件。
奶奶在场,作证。
他没多想,给了。
现在,复印件用在了这里。
“这签字不是我签的。”
郭逸晨说。
“身份证复印件是被别人拿去的。这手续是伪造的。”
工作人员看着他,眼神里有同情,但更多的是公事公办。
“先生,手续齐全,系统里已经注销了。你现在说伪造,得有证据。”
“而且,车如果两年前就注销了,你这几年怎么年检的?怎么买保险的?”
郭逸晨语塞。
年检……
他去年确实去年检了。
但当时是委托一个修车厂的朋友办的,他没自己去。
保险也是朋友帮忙买的。
他从没想过,车可能已经“不存在”了。
“那我现在怎么办?”
郭逸晨问。
声音有点干。
“补办行驶证是办不了了,车都注销了。”
工作人员说。
“你得先弄清楚,当初是谁,用什么手续办的注销。如果是别人冒用你的身份,你得去报案,然后拿处理结果来,我们才能看能不能恢复。”
郭逸晨拿着那份档案复印件,走出车管所。
太阳很大,晒得人发晕。
他站在台阶上,看着手里的纸。
两年前。
正好是这车出事故那次。
追尾,前脸撞坏了,修要好几万。
当时赵凯说,他认识修车厂的人,能便宜。
郭逸晨把车给了他。
一个星期后,车修好了。
看起来没问题。
但现在想来,也许那时候,赵凯就动了手脚。
用“报废注销”的方式,把车变成“黑车”。
然后这次……
这次偷行驶证,是为了什么?
郭逸晨脑子里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
他拿出手机,搜索“车辆抵押诈骗”。
弹出一堆案例。
有人偷行驶证,伪造车主签字,把车抵押给借贷公司借钱。
有人甚至用租来的车去抵押。
而他现在这辆车,在法律上已经“不存在”了。
如果用一辆不存在的车去抵押……
赵凯敢这么干吗?
郭逸晨手心里全是汗。
他打给赵凯。
这次,赵凯接了。
“喂,逸晨,啥事啊?是不是行驶证找到了?”
声音轻松,带着笑意。
郭逸晨深吸一口气。
“凯哥,我刚去车管所了。”
“哦?补办好了?”
“没办好。”
郭逸晨说。
“工作人员说,我那辆车,两年前就报废注销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
死一样的安静。
过了好几秒,赵凯才开口。
“什么?报废注销?不可能吧?”
“车管所有档案,注销日期,两年前。经办人叫张伟,你认识吗?”
“……不认识。”
赵凯的声音有点紧。
“那奇怪了。谁会闲着没事,去注销一辆别人的车?”
“我也想知道。”
郭逸晨说。
“凯哥,你之前说,你认识车管所的人。能帮我打听打听吗?这到底怎么回事。”
“行……行啊,我帮你问问。”
赵凯说。
“不过你也别急,说不定是系统搞错了。车不还好好的吗?”
“嗯,车是还在。”
郭逸晨说。
“但我现在没行驶证,车也成黑车了。我总得弄清楚。”
“对,弄清楚。我帮你问,有消息告诉你。”
赵凯说完,急匆匆挂了电话。
郭逸晨听着忙音,慢慢放下手机。
赵凯在慌。
他听出来了。
回到车上,郭逸晨没马上开走。
他坐在车里,看着那份档案复印件。
脑子里把所有事情串起来。
两年前,事故,修车。
赵凯主动帮忙。
也许那时候,他就伪造了报废手续,把车注销了。
但车还在,他继续开,年检保险都靠“关系”办。
所以一直没发现。
现在,赵凯缺钱。
欠了赌债?还是别的?
他想起赵凯朋友圈那个“王总”。
那个光头男人,风评不好,但据说也放贷。
所以,赵凯偷了行驶证。
用这辆已经“不存在”的车,去抵押借钱。
因为车在法律上已经注销了,抵押公司可能不会查那么细。
或者,赵凯有办法糊弄过去。
一旦抵押成功,赵凯拿到钱。
到期还不上,抵押公司来收车。
然后发现车是报废车,抵押无效。
但钱已经被赵凯拿走了。
而郭逸晨,作为“车主”,可能会被追债。
车也可能被拖走。
无论哪种结果,赵凯都是赢家。
郭逸晨想到这里,浑身发冷。
不是害怕。
是愤怒。
冰冷的愤怒。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个陌生号码。
本地号。
郭逸晨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接起来。
“喂,您好。”
“请问是郭逸晨先生吗?”
一个男人的声音。
客气,但带着职业性的冷淡。
“我是,您哪位?”
“我们是鑫隆信贷的。您名下有一辆车,车牌号XXXXX,路虎发现4,三天前在我们这里办理了抵押借款,金额300万,期限15天。”
男人语速平稳。
“今天打电话,是提醒您,借款即将到期,请按时还款。”
郭逸晨握着手机的手,指节发白。
但他声音很平静。
“抵押借款?我没办过什么抵押借款。”
“我们这边有手续。您的行驶证复印件,身份证复印件,还有签字。抵押合同,借款协议,都齐全。”
男人说。
“如果您对借款有疑问,可以来我们公司核对。地址是……”
“不用了。”
郭逸晨打断他。
“我问你,如果我还不上钱,你们会怎么样?”
男人顿了顿。
“如果到期未还款,我们会按合同约定,处置抵押物,也就是您的车辆。”
“哦。”
郭逸晨说。
“那你们打算什么时候来拖车?”
“……您是说,您不打算还款?”
“我没钱还。”
郭逸晨说。
“300万,我还不起。你们来拖车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
大概没想到他这么干脆。
“郭先生,您确定吗?这车我们评估过,二手市场价也就五六十万,抵不了300万。剩下的债务,您还是得承担。”
“我知道。”
郭逸晨说。
“你们什么时候来拖车?”
“明天下午三点,我们派人过去。地址是您登记的小区,对吧?”
“对。”
“好,那我们明天下午三点见。”
“等一下。”
郭逸晨说。
“来之前,你们最好再仔细查查这辆车。别白跑一趟。”
“什么意思?”
“来了就知道了。”
郭逸晨说完,挂了电话。
他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
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果然如此。
赵凯,你真行。
偷我的行驶证,用我的车,骗了300万。
现在债主找上门了。
你想的,是让我帮你还债,或者,让车被拖走,你拿着300万逍遥自在。
对吧?
郭逸晨睁开眼睛。
眼里没有愤怒了。
只有一片冷。
他拿起手机,打给奶奶。
“奶奶,明天下午三点,您在家吗?”
“在啊,怎么了?”
“赵凯明天可能会来。有点事,需要您在场。”
“什么事啊?”
“来了您就知道了。”
郭逸晨说。
“对了,您帮我给赵凯带句话。”
“什么话?”
“就说,我行驶证找到了。车也没问题了。让他明天下午三点,一定来我小区一趟。”
“就这些?”
“就这些。”
挂了电话,郭逸晨启动车子。
他没回家。
开车去了打印店。
把车管所那份档案复印件,又复印了五份。
然后去超市,买了面包和矿泉水。
回到小区,他没上楼。
坐在车里,吃着面包,看着车窗外的夜色。
明天下午三点。
好。
赵凯,我们好好算算这笔账。
(第一卷完)
周六早上,天刚蒙蒙亮。
郭逸晨就醒了。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昨晚在车里坐到半夜,才上楼睡觉。
睡了不到四个小时。
但精神异常清醒。
起床,洗漱,煮了碗面条。
吃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赵凯。
郭逸晨盯着屏幕,等它响了七八声,才接起来。
“喂。”
“逸晨!你行驶证找到了?”
赵凯的声音很兴奋。
隔着电话都能想象出他眉飞色舞的样子。
“嗯,找到了。”
郭逸晨说,声音很平淡。
“掉哪儿了?”
“座位底下,卡缝里了。昨天没仔细找。”
“我就说嘛!”
赵凯笑起来。
“那你车没问题了吧?能开吧?”
“能开。”
“太好了!”
赵凯说。
“那下午三点,我过去。对了,奶奶说你也让她去?啥事啊,搞得这么正式?”
“有点事想当面说清楚。”
郭逸晨说。
“关于车的事。”
电话那头静了一秒。
“车的事?车怎么了?”
“来了再说吧。”
郭逸晨说。
“三点,别迟到。”
“行,我一定到。”
挂了电话。
郭逸晨慢慢吃完面条,洗了碗。
然后坐在沙发上,开始整理东西。
车管所给的档案复印件,一共五份。
他抽出三份,放进一个文件袋。
另外两份,一份放卧室抽屉,一份放书房书架最上面。
以防万一。
做完这些,才早上八点。
时间还早。
郭逸晨换了身衣服,出门。
他没开车。
坐公交去了城南的一个旧车市场。
这里遍地是报废车、事故车,零件拆得七零八落,油污满地。
他找到一家门口堆满路虎零件的铺子。
老板是个光头,正在拆一台发动机。
“老板,打听个事。”
郭逸晨走过去。
光头老板抬头看他一眼。
“买车还是卖车?”
“不买不卖,打听个事。”
郭逸晨从手机里翻出那张报废证明的照片。
“这辆车,两年前办的报废,您有印象吗?”
老板接过手机,眯眼看。
看了几秒,摇头。
“没印象。一天过手的车多了,哪记得住。”
“经办人叫张伟,您认识吗?”
“张伟?”
老板皱眉想了想。
“好像有这么个人。以前在这片收过废车,后来不干了。”
“为什么?”
“听说惹了事,跑路了。”
老板把手机还给他。
“你问这干嘛?这车你的?”
“嗯。”
“那你可得小心了。”
老板压低声音。
“张伟那小子,专门干这种脏活。帮人伪造报废手续,把好车变黑车,然后要么骗保险,要么……拿去抵押骗钱。”
郭逸晨心里一沉。
“这种活,一般什么人找他干?”
“缺钱的呗。”
老板说。
“欠了赌债的,做生意赔了的,或者就想空手套白狼的。”
“手续能办下来?”
“以前管得松,给点钱就能办。现在严了,但也不是不行,就是贵点。”
老板打量郭逸晨。
“看你这样子,是被人坑了?”
郭逸晨没说话。
老板叹口气。
“这种事我见多了。亲戚朋友,为了钱,什么干不出来?”
“你赶紧去报案吧,把手续撤销了,车还能要回来。”
“不过啊,要是已经被人拿去抵押了,那就麻烦了。”
郭逸晨谢过老板,离开旧车市场。
坐在回程的公交上,他看着窗外。
城市在后退。
高楼,街道,行人。
一切都那么正常。
只有他的生活,正在往一个荒唐的方向滑去。
抵押。
300万。
赵凯,你真敢啊。
中午十二点,郭逸晨回到家。
他煮了碗速冻饺子,吃了几口,没胃口。
倒掉。
然后开始等。
等的时间最难熬。
他坐在客厅,看着墙上的钟。
秒针一格一格跳。
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一点。
两点。
两点半。
郭逸晨下楼。
他没把车停在地下车库,而是停在了小区地面最显眼的位置。
靠近大门,谁进小区都能看见。
然后他搬了把折叠椅,坐在单元门旁边的树荫下。
等。
两点五十。
一辆出租车开进小区。
停在不远处。
赵凯先从副驾驶下来。
接着,后座车门打开,奶奶慢慢挪下来。
赵凯搀着奶奶,往这边走。
看见郭逸晨坐在椅子上,赵凯愣了一下。
随即笑起来。
“逸晨,等半天了吧?奶奶走得慢,耽误了点时间。”
郭逸晨站起来。
“没事,刚到三点。”
他看向奶奶。
“奶奶,您坐。”
他把折叠椅打开,让奶奶坐下。
奶奶看着他,眼里有担忧。
“晨晨,到底什么事啊?非要我们过来。”
“一会儿您就知道了。”
郭逸晨说。
然后看向赵凯。
“凯哥,行驶证我找到了,但车有点新问题。”
“什么问题?”
赵凯问。
眼神有点飘,不敢直视郭逸晨。
“昨天我去车管所,人家说,我这辆车两年前就报废注销了。”
郭逸晨说得平静。
“现在车是黑车,开不了了。”
赵凯的脸色变了变。
但很快又恢复自然。
“不可能!车不还好好的吗?是不是车管所搞错了?”
“我也希望是搞错了。”
郭逸晨说。
“但人家有档案,有手续。报废申请表上,还有我的签字。”
“你的签字?你签的?”
“不是我签的。”
郭逸晨盯着赵凯。
“是别人模仿我的笔迹签的。用的身份证复印件,也是我半年前给你的那张。”
赵凯后退了半步。
“郭逸晨,你什么意思?”
“你说我什么意思?”
郭逸晨往前走了一步。
“两年前,我这车出事故,是你帮我送去修的。修完回来,车是好了,但手续被人办了报废。”
“半年多前,你以办信用卡为理由,要走了我的身份证复印件。”
“三天前,我车里的行驶证丢了。昨天,有个叫鑫隆信贷的公司打电话给我,说我用这辆车抵押借了300万。”
“赵凯。”
郭逸晨声音很冷。
“这一桩桩,一件件,你敢说,跟你没关系?”
奶奶坐在椅子上,听着这些话,脸色一点点发白。
“凯凯……逸晨说的,是真的?”
赵凯猛地转头。
“奶奶!你别听他胡说!我怎么可能干这种事?”
“那行驶证怎么丢的?”
郭逸晨问。
“我怎么知道?你自己弄丢的,赖我?”
“那身份证复印件呢?是不是你拿走的?”
“我是拿了,但那是帮你办信用卡用的!后来没办成,我就扔了!”
“扔哪儿了?”
“就……就垃圾桶里啊!”
赵凯声音越来越大,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郭逸晨,我告诉你,你别血口喷人!你有证据吗?就说我偷你行驶证,说我伪造手续?”
“证据我会找到的。”
郭逸晨说。
“但现在,鑫隆信贷的人马上要来拖车了。他们以为这车能抵300万,但其实这车早就报废了,一文不值。”
“你说,等他们来了,发现真相,会怎么样?”
赵凯的脸色彻底变了。
从刚才的强装镇定,变成慌乱。
“什么……什么拖车?”
“抵押到期,还不上钱,人家来收车。”
郭逸晨看了看表。
“三点整。他们应该快到了。”
话音刚落。
小区门口,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开了进来。
后面跟着一辆蓝色的拖车。
两辆车在郭逸晨那辆路虎旁边停下。
黑色轿车上下来三个人。
为首的是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平头,穿着 polo 衫,身材壮实。
后面两个年轻些,也都很结实。
平头男人扫了一眼,目光落在郭逸晨身上。
“郭逸晨先生?”
“是我。”
郭逸晨走过去。
“彪哥?”
“对,是我。”
彪哥点点头,从手里的文件夹抽出一份文件。
“这是抵押合同,借款协议,还有您的行驶证复印件,身份证复印件,签字。”
“借款金额300万,期限15天,今天到期。”
“您看,是还款,还是我们拖车?”
郭逸晨接过文件,翻看。
签字确实模仿得很像。
行驶证复印件是他丢的那本。
身份证复印件也是他给赵凯的那张。
手续齐全。
至少看起来齐全。
“彪哥,这借款,不是我办的。”
郭逸晨说。
彪哥皱眉。
“不是您办的?但这上面是您的名字,您的签字。”
“签字是伪造的。”
郭逸晨说。
“而且,这辆车,根本不能抵押。”
“什么意思?”
彪哥脸色沉下来。
“郭先生,我们不是来听故事的。要么还钱,要么我们拖车。很简单。”
“您先看看这个。”
郭逸晨把车管所的档案复印件递过去。
彪哥接过,快速扫了一眼。
看到“注销”两个字时,他眼皮跳了一下。
“这车……报废了?”
“两年前就报废注销了。”
郭逸晨说。
“现在这辆车,在法律上已经不存在了。您用一辆不存在的车做抵押,这合同,有效吗?”
彪哥没说话。
他仔细看那份档案,又拿出手机,似乎是在核对什么。
过了大概一分钟。
他抬头,看向赵凯。
眼神变得很冷。
“赵凯。”
他叫了一声。
赵凯浑身一抖。
“彪……彪哥。”
“这辆车,是报废车?”
彪哥往前走了一步。
两个手下也跟着往前。
“你当时怎么跟我说的?你说这车是你弟的,车况好,就是有点小毛病,但绝对能抵押。”
“现在人家告诉我,这车两年前就报废了。”
“你玩我呢?”
最后一句,声音不高,但透着狠劲。
赵凯腿都软了。
“彪哥,你听我解释……这车,这车是有点问题,但……但能开啊!你看,好好的在这儿呢!”
“我要的是能抵押的车,不是能开的车!”
彪哥猛地提声。
“一辆报废车,我拖回去有什么用?卖废铁?卖零件?能卖几个钱?”
“300万!赵凯,你他妈拿一辆废铁,骗了我300万!”
赵凯扑通一声,跪下了。
不是演戏。
是真吓跪了。
“彪哥,我错了!我一时糊涂!您宽限几天,我一定还钱!”
“还?你拿什么还?”
彪哥一脚踢在他肩膀上。
赵凯被踢得往后一倒,又赶紧爬起来,继续跪着。
“我……我卖房子!我让我妈卖房子!”
“你妈那破房子,能卖几个钱?”
彪哥蹲下来,盯着赵凯。
“我查过你,赵凯。你名下屁都没有,就一辆快散架的破车。你妈那套老房子,撑死了卖一百多万。”
“剩下的两百万,你拿什么还?”
“我……我打工!我赚钱还!”
“打工?”
彪哥笑了。
笑得很冷。
“就你这样的,打什么工能还两百万?去抢银行啊?”
赵凯说不出话,只会哭。
一把鼻涕一把泪。
奶奶坐在椅子上,看着这一幕,浑身发抖。
她想站起来,但腿软,站不起来。
“晨晨……这……这到底怎么回事?”
郭逸晨走过去,扶住奶奶。
“奶奶,您都听见了。赵凯偷我行驶证,用我的车,骗了人家300万。现在人家来要债了。”
“可……可那车不是报废了吗?”
“是报废了。但赵凯用假手续,骗人家说车是好的,能抵押。”
郭逸晨说。
“现在人家发现被骗了,要找赵凯算账。”
奶奶看着跪在地上的赵凯。
又看看彪哥那几个人。
老人嘴唇哆嗦着。
“凯凯……你真的……真的干了这种事?”
赵凯转头,哭喊着。
“奶奶!救我!我不想死啊!他们会打死我的!”
彪哥站起来,看向郭逸晨。
“郭先生,这事跟你没关系。手续是赵凯伪造的,字是他签的,钱也是他拿的。我们只找他。”
“但车……”
“车我们不要了。”
彪哥说。
“一辆报废车,拖回去还占地方。您自己处理吧。”
“但赵凯骗我们的300万,必须吐出来。”
他看向赵凯。
“赵凯,今天你要么还钱,要么,跟我走一趟。咱们换个地方,慢慢聊。”
赵凯吓得往后缩。
“彪哥,彪哥您别!我还钱!我一定还!”
“现在还。”
“现在……现在我没有啊!”
“没有?”
彪哥对两个手下使了个眼色。
两个壮汉上前,一左一右,把赵凯架起来。
“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等等!”
奶奶突然喊了一声。
老人挣扎着站起来,走到彪哥面前。
“这位……这位先生,您行行好。凯凯他不懂事,您宽限几天,我们一定想办法还钱。”
彪哥看着奶奶,语气稍微缓和了点。
“老太太,不是我不讲情面。300万,不是小数目。我上面也有老板,钱收不回来,我也没法交代。”
“我知道……我知道……”
奶奶老泪纵横。
“您给我们点时间,就三天……不,两天!两天我们一定凑钱!”
彪哥沉默了几秒。
“行,看您年纪大,我给您个面子。”
“两天。后天这个时候,我再来。”
“要是还见不到钱……”
他没说完。
但意思很清楚。
“谢谢……谢谢您……”
奶奶连连鞠躬。
彪哥没再说话,带着手下上车走了。
拖车也开走了。
小区地面,只剩下郭逸晨那辆孤零零的路虎。
还有跪在地上的赵凯。
和浑身发抖的奶奶。
赵凯见人走了,一下子瘫在地上。
大口喘气。
像是刚从鬼门关爬回来。
奶奶走过去,抬手就想打他。
但手举到半空,又无力地落下。
“凯凯……你……你怎么能这样啊!”
“奶奶……”
赵凯抱住奶奶的腿,又开始哭。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是被逼得没办法了!我欠了赌债,人家说要砍我手,我……我才想出这招……”
“300万啊!你让我去哪儿弄300万?”
奶奶哭得站不稳。
郭逸晨过去扶住她。
“奶奶,先回家吧。”
“回家……对,回家……”
奶奶像是失了魂,任由郭逸晨扶着往单元门走。
赵凯从地上爬起来,也跟着。
上楼,进屋。
奶奶坐在沙发上,一直哭。
赵凯跪在奶奶面前,低着头。
郭逸晨去倒了杯水,递给奶奶。
奶奶没接。
“晨晨……那300万,怎么办啊?”
“您问我?”
郭逸晨说。
“钱是赵凯拿的,赌债是赵凯欠的。您该问他。”
奶奶看向赵凯。
赵凯抬起头,脸上还有泪。
“奶奶,您得救我!您要是不救我,我就真完了!”
“我怎么救你?我哪来的300万?”
“您……您不是有点存款吗?还有,您这房子……房子能抵押吧?”
赵凯说。
眼睛里有种疯狂的光。
奶奶愣住了。
郭逸晨也愣住了。
他没想到,赵凯能无耻到这个地步。
“赵凯。”
郭逸晨开口。
声音冷得像冰。
“你骗了我的车,骗了人家300万。现在还想骗奶奶的房子?”
“我不是骗!我是借!等我以后有钱了,我一定还!”
赵凯喊道。
“以后?你有以后吗?”
郭逸晨走过去,居高临下看着他。
“你赌博,欠债,骗钱。这次是300万,下次是多少?500万?1000万?”
“奶奶这点棺材本,这套老房子,够你输几次?”
“我……我不会再赌了!我发誓!”
“你的发誓,值几个钱?”
郭逸晨笑了。
笑得很讽刺。
“赵凯,我告诉你。今天这事,是你自己作的孽。你自己还。”
“奶奶的钱,奶奶的房子,你一分也别想动。”
赵凯猛地站起来。
“郭逸晨!你他妈什么意思?见死不救是不是?”
“是又怎么样?”
郭逸晨盯着他。
“我凭什么救你?凭你偷我行驶证?凭你骗我车?凭你让我差点背上300万的债?”
“你……”
赵凯说不出来话,脸涨得通红。
奶奶看着两人争吵,哭得更厉害。
“别吵了……都别吵了……”
“奶奶!”
赵凯又跪下来。
“您就帮我这一次,最后一次!我保证,以后一定好好做人,找个工作,赚钱孝顺您!”
奶奶看着赵凯,又看看郭逸晨。
老人的眼神里,有痛苦,有挣扎,还有深深的疲惫。
过了很久。
奶奶才开口。
声音沙哑。
“凯凯,奶奶没那么多钱。存款……就十万,是留着看病救急的。”
“房子……房子不能抵押。这是你爷爷留下的,我得留着,等我死了,给你和逸晨一人一半。”
“十万不够啊!”
赵凯哭喊。
“300万,十万连零头都不够!”
“那……那怎么办……”
奶奶无助地看向郭逸晨。
郭逸晨别过脸。
“奶奶,这事我真管不了。”
“晨晨……”
奶奶拉着他的手。
“你就……就不能帮帮你哥吗?你工作好,认识的人多,能不能……借点钱?”
郭逸晨看着奶奶。
看着老人满是泪痕的脸。
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疼。
但他不能心软。
“奶奶,我一个月工资八千,除去房贷生活费,能剩多少?”
“300万,我得不吃不喝攒三十年。”
“我拿什么帮?”
奶奶说不出话了。
她知道孙子说得对。
可看着跪在地上的赵凯,她又狠不下心。
“那……那报警吧?”
奶奶忽然说。
“让警察处理,行不行?”
“不行!”
赵凯尖叫。
“不能报警!报警我就完了!诈骗300万,要坐牢的!”
“那你说怎么办?”
奶奶也急了。
“还又还不上,报警又不让,你到底想怎么样?”
赵凯不说话了。
他瘫坐在地上,眼神空洞。
像个等死的囚犯。
屋里安静下来。
只有奶奶低低的哭声。
郭逸晨看着这一幕,心里没有一点痛快。
只有无尽的疲惫。
他走到阳台,点了根烟。
他平时不抽烟。
这包烟是昨天在超市买的,一直没拆。
现在点着,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嗽。
但他没掐灭。
就这么夹在手里,看着烟慢慢烧。
身后传来脚步声。
赵凯走了过来。
站在他旁边,也看着窗外。
“逸晨。”
赵凯开口。
声音很哑。
“这次是我对不起你。”
郭逸晨没理他。
“那300万,我拿了200万还赌债,剩100万,想翻本,结果……全输了。”
赵凯自嘲地笑。
“我就是个废物。赌狗,人渣,连自己家人都坑。”
“你知道就好。”
郭逸晨说。
“但奶奶没错。”
赵凯转头看他。
“奶奶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那十万,你别要。房子,你也别想。”
“我知道我没脸要。”
赵凯低下头。
“但我真的没办法了。彪哥那人,说到做到。后天拿不到钱,他真的会弄死我。”
“那是你的事。”
郭逸晨掐灭烟。
“赵凯,我跟你不一样。我不赌,不骗,不坑家里人。”
“这次你骗到我头上,我没报警,已经是看在奶奶的面子上。”
“但也就到此为止了。”
“后天彪哥来,你自己解决。解决不了,你就去坐牢。总比被人打死强。”
说完,郭逸晨转身回屋。
赵凯站在阳台上,没动。
背影佝偻着,像个老头。
郭逸晨回到客厅,奶奶还在哭。
他坐到奶奶旁边,轻轻拍着老人的背。
“奶奶,别哭了。身体要紧。”
“晨晨……奶奶是不是很没用?”
奶奶哽咽着。
“教出这样的外孙,还一直让你受委屈。”
“不关您的事。”
郭逸晨说。
“路是他自己选的。”
“可……可他现在这样,怎么办啊……”
“让他自己承担。”
郭逸晨说。
“他已经三十岁了,不是三岁。做错了事,就得付出代价。”
奶奶沉默了。
过了很久,老人才轻轻点头。
“你说得对。”
“是奶奶糊涂,总觉得他可怜,总让你让着他。”
“结果把他惯坏了,也把你伤了。”
郭逸晨鼻子一酸。
但他忍住了。
“奶奶,以后您别管他的事了。管不了,也别管。”
“嗯……”
奶奶靠在他肩上,慢慢闭上眼睛。
像是累极了。
赵凯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直到天快黑了,他才进来。
“奶奶,我走了。”
他说。
声音很平静。
奶奶睁开眼,看着他。
“你去哪儿?”
“去找钱。”
赵凯说。
“放心,我不动您的钱,也不动您的房子。”
“我自己闯的祸,我自己扛。”
他说完,转身开门走了。
没回头。
门关上。
屋里又安静下来。
郭逸晨扶着奶奶躺下,给她盖好毯子。
“奶奶,您睡会儿。我在这儿陪您。”
“嗯……”
奶奶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大概是真累了。
郭逸晨坐在旁边,看着老人苍老的脸。
心里五味杂陈。
他知道,这件事还没完。
彪哥后天还会来。
赵凯找不到钱,最后可能还是会回来求奶奶。
或者,求姑姑。
而姑姑赵桂芬,一定会来找他。
郭逸晨拿出手机。
看着屏幕。
他在等。
等那个一定会打来的电话。
(第二卷完)
天彻底黑透的时候,奶奶醒了。
老人睁开眼,看着天花板,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慢慢坐起来。
“晨晨。”
“我在。”
郭逸晨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碗小米粥。
“喝点粥,刚熬的。”
奶奶接过碗,小口小口喝着。
喝到一半,停下。
“凯凯……走了?”
“嗯,走了。”
“他说……他自己想办法。”
奶奶看着碗里的粥,眼神发直。
“他能想什么办法……”
郭逸晨没接话。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小区里路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晕开一小片黑暗。
赵凯说他自己扛。
这话,郭逸晨一个字都不信。
三十岁的人了,要能自己扛,就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果然。
晚上八点多,手机响了。
不是赵凯。
是姑姑赵桂芬。
郭逸晨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等它响了五六声,才接起来。
“喂,姑。”
“逸晨!”
赵桂芬的声音带着哭腔,又急又慌。
“你哥出事了!你知道不?”
“知道。”
郭逸晨语气很淡。
“下午刚知道。”
“那怎么办啊?300万!这不是要他的命吗?”
赵桂芬哭起来。
“我就这么一个儿子,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
郭逸晨听着,没说话。
等姑姑哭得差不多了,才开口。
“姑,这事我帮不了。”
“你怎么帮不了?你不是有房子吗?抵押了,先帮你哥把钱还上!”
赵桂芬说得理所当然。
好像抵押房子跟买菜一样简单。
郭逸晨笑了。
气笑的。
“姑,我那房子刚买两年,贷款还没还完。抵押了,我住哪儿?”
“你先租房子住啊!等凯凯有钱了,再给你赎回来!”
“他有钱?”
郭逸晨反问。
“他要是真有钱,就不会偷我行驶证去骗300万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逸晨,你这话什么意思?你怀疑你哥偷你东西?”
“不是怀疑,是事实。”
郭逸晨说。
“车管所的档案显示,两年前他就伪造手续,把我那辆车报废注销了。这次偷行驶证,用这辆已经不存在的车去抵押骗钱。”
“手续齐全,签字模仿我的,身份证复印件是半年前他找我要走的。”
“姑,您说,这不是他干的,是谁干的?”
赵桂芬不说话了。
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低了很多。
“逸晨……就算真是凯凯干的,他也是你哥啊。你就不能……不能原谅他这一次?”
“我原谅他,彪哥能原谅他吗?”
郭逸晨说。
“300万,不是300块。后天下午三点,拿不到钱,彪哥会做什么,您应该能想到。”
赵桂芬又开始哭。
“那怎么办……我就这么一个儿子……逸晨,你想想办法,算姑姑求你了……”
“我没办法。”
郭逸晨说。
“您要真想救他,就把您那套房子卖了吧。应该能卖一百多万,剩下的,再想办法。”
“卖房子?”
赵桂芬声音尖起来。
“那房子是我和你姑父离婚时分到的,我就这点家当了!卖了房子,我住哪儿?”
“那我的房子就不是家当了?”
郭逸晨问。
“姑,您儿子闯的祸,您舍不得卖房。我这个差点被坑了300万债务的表弟,就该卖房救他?”
“我……”
赵桂芬语塞。
“反正我话说到这儿了。”
郭逸晨说。
“后天下午三点,彪哥会再来。到时候拿不出钱,赵凯会怎么样,您自己掂量。”
说完,他挂了电话。
奶奶坐在沙发上,一直听着。
老人没说话,只是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
郭逸晨走过去,坐在奶奶旁边。
“奶奶,您听见了。姑姑想让您劝我抵押房子。”
奶奶抬起头,眼里有泪。
“晨晨,奶奶不劝你。”
“房子是你辛辛苦苦买的,不能动。”
“可是……可是凯凯怎么办啊……”
“他自作自受。”
郭逸晨说。
“奶奶,这次您不能再心软了。心软一次,他就有下一次。下次可能是500万,1000万。咱们填不起这个无底洞。”
奶奶点头,眼泪掉下来。
“我知道……我知道……”
“可我就是……就是难受……”
郭逸晨抱住奶奶。
老人的身子在发抖。
像一片风里的枯叶。
这一晚,郭逸晨没睡。
他坐在客厅,守了奶奶一夜。
怕老人想不开,也怕赵凯半夜又回来闹。
但一夜平静。
第二天周日。
郭逸晨一早起来,煮了粥,煎了鸡蛋。
和奶奶一起吃完早饭。
奶奶精神好些了,但眼睛还是肿的。
“晨晨,你今天有事吗?”
“没事,在家陪您。”
“你不用陪我,你去忙你的。”
奶奶说。
“我……我想一个人静静。”
郭逸晨看着奶奶。
老人眼神里有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像是做了什么决定。
“奶奶,您别做傻事。”
“不会。”
奶奶摇头。
“我就是……想一个人待会儿。”
郭逸晨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头。
“那我去趟超市,买点菜。您在家,哪儿也别去。”
“嗯。”
郭逸晨出门,下了楼。
但他没走远。
就在小区门口的便利店坐着,透过玻璃窗,能看见单元门。
他怕奶奶去找姑姑,或者做别的什么。
坐了大概一个小时。
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郭逸晨接起来。
“喂。”
“郭先生,是我,彪哥。”
彪哥的声音。
“彪哥,有事?”
“跟你确认一下时间。明天下午三点,我过去。钱准备好了吗?”
“钱不在我这儿。”
郭逸晨说。
“您该问赵凯。”
“我问过了,他说没有。”
彪哥冷笑。
“所以我打给你。你是他弟,又是车主,这事儿,你脱不了干系。”
“彪哥,话不能这么说。”
郭逸晨说。
“车是报废车,抵押无效。钱是赵凯骗的,我没拿一分。您找我,没道理。”
“道理?”
彪哥笑了。
“郭先生,我做这行,不讲道理,只讲钱。”
“300万,我拿不回来,我也没法交代。”
“所以,要么赵凯还钱,要么,你帮他还。就这么简单。”
郭逸晨沉默了几秒。
“如果我不还呢?”
“那咱们就只能用别的办法了。”
彪哥说。
“比如,去你公司找你领导聊聊。或者,去你老家,找你亲戚朋友聊聊。”
“郭先生,你是个体面人。别逼我把事做绝。”
郭逸晨握紧了手机。
“彪哥,您这是在威胁我?”
“是提醒。”
彪哥说。
“明天下午三点,我希望能见到钱。否则,后果自负。”
电话挂了。
郭逸晨看着手机,脸色发白。
他不是怕。
是恶心。
赵凯惹的祸,现在要他来承担。
凭什么?
就因为他好说话?因为他顾忌亲情?
去他妈的亲情。
郭逸晨在心里骂了一句。
他站起来,走出便利店。
没回家。
而是去了附近的一家律师事务所。
不大,就一间临街的门面。
推门进去,前台是个年轻女孩。
“先生您好,咨询还是委托?”
“咨询。”
“这边请。”
女孩把他带进一间小会议室。
很快,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律师进来。
“您好,我姓陈。”
“陈律师您好。”
郭逸晨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
陈律师听完,眉头皱起来。
“您这个事,比较复杂。”
“首先,车辆被伪造手续报废,这属于诈骗。您可以报案。”
“其次,赵凯用报废车抵押借款,这也属于诈骗。借贷公司可以报案。”
“但现在的问题是,借贷公司没报案,而是找您追债。这说明,他们也不想走正规途径。”
“为什么?”
郭逸晨问。
“因为他们放贷的利息,可能不合法。走正规途径,他们自己也麻烦。”
陈律师说。
“所以,他们更倾向于私下解决。”
“那我现在怎么办?”
“两条路。”
陈律师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报案。告赵凯诈骗,告借贷公司威胁。但这样一来,您和赵凯就彻底撕破脸了,家里老人可能会受不了。”
“第二,私下解决。但300万不是小数目,您确定要帮他还?”
郭逸晨摇头。
“我不还。我没钱,也不会帮他还。”
“那借贷公司可能会骚扰您,甚至骚扰您的家人。”
陈律师说。
“这种事,我们见过很多。他们不会真的动手,但会一直缠着你,让你不得安生。”
郭逸晨靠在椅子上,觉得浑身无力。
“所以,我怎么做都是错?”
“不是错,是难。”
陈律师说。
“亲情和法理,有时候就是冲突的。看您怎么选。”
郭逸晨沉默了很久。
然后站起来。
“谢谢陈律师,我再想想。”
“不客气。有需要随时联系。”
走出律师事务所,郭逸晨站在街上,看着车来车往。
心里一片茫然。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报案,奶奶受不了。
不报案,他自己受不了。
赵凯,你真是给我出了个好难题。
他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
走到一个公园,在长椅上坐下。
一坐就是一个下午。
直到天快黑了,才起身回家。
开门进屋,奶奶不在客厅。
“奶奶?”
郭逸晨喊了一声。
没人应。
他走进卧室,也没人。
厨房,卫生间,阳台,都没有。
奶奶不见了。
郭逸晨心里一紧。
拿出手机打奶奶电话。
通了,但没人接。
他连打三个,还是没人接。
正要出门去找,门开了。
奶奶回来了。
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看起来很沉。
“奶奶,您去哪儿了?怎么不接电话?”
郭逸晨赶紧过去。
奶奶把布袋子放在桌上,打开。
里面是钱。
一捆一捆的,有百元大钞,也有零钱。
“这是……”
“我的存款。”
奶奶说。
“十万。我下午去银行取出来的。”
郭逸晨愣住。
“您取这么多钱干嘛?”
“给凯凯。”
奶奶说。
“我知道不够。但……这是我全部的了。”
“您真要给他?”
郭逸晨声音发颤。
“奶奶,这钱您攒了一辈子!是留着看病救急的!”
“我知道。”
奶奶坐下来,眼神疲惫。
“可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凯凯出事。”
“您给了这十万,他就能没事了?”
郭逸晨问。
“300万,差290万。彪哥能因为这十万就放过他?”
“那怎么办……”
奶奶捂着脸,又哭了。
“我总不能……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啊……”
郭逸晨看着桌上的钱,又看看奶奶。
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喘不过气。
他知道奶奶难。
一边是孙子,一边是外孙。
两边都是心头肉。
可赵凯那种人,不值得。
“奶奶,这钱您收回去。”
郭逸晨把钱装回布袋,塞回奶奶手里。
“赵凯的事,您别管了。我来处理。”
“你怎么处理?”
奶奶看着他。
“我去找彪哥谈。”
郭逸晨说。
“明天下午三点,我跟他们谈。”
“你……你小心点,那些人不好惹。”
“我知道。”
郭逸晨扶着奶奶回房间。
“您今晚好好休息,别想太多。有我呢。”
安顿好奶奶,郭逸晨回到自己房间。
他坐在书桌前,拿出纸笔。
开始写。
把整件事的时间线,关键点,证据,都列出来。
两年前车辆事故,赵凯帮忙修车。
半年前,赵凯要走身份证复印件。
三天前,行驶证丢失。
昨天,车管所查出车辆报废。
昨天下午,彪哥上门。
今天,彪哥电话威胁。
写完,他看着这张纸。
然后拿出手机,打开录音功能。
“现在是周日晚上九点。”
他对着手机说。
“我把赵凯诈骗一事,从头到尾说一遍。”
“两年前……”
他一五一十,把事情说清楚。
包括奶奶取十万块钱的事,也说了。
录了整整二十分钟。
然后保存,备份到云端。
又复制了一份,发到自己另一个邮箱。
做完这些,他才躺下。
但睡不着。
脑子里乱糟糟的。
一会儿是赵凯跪地求饶的样子。
一会儿是奶奶哭红的眼睛。
一会儿是彪哥冷冰冰的声音。
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去。
周一早上,郭逸晨请了假。
他没去上班。
在家陪奶奶。
老人一晚上没睡好,眼睛下面乌青。
“晨晨,你真要去找那些人?”
“嗯。”
“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
郭逸晨说。
“您在家等着。我一个人去就行。”
“可是……”
“奶奶,信我一次。”
郭逸晨看着奶奶。
“这次,让我来处理。”
奶奶看了他很久,最后点头。
“好。奶奶信你。”
中午,郭逸晨简单吃了点东西。
然后下楼,把车开到小区门口。
他没停在显眼位置,而是停在路边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然后回到小区,坐在昨天那把折叠椅上。
等。
两点五十。
黑色轿车和拖车准时出现。
还是那三个人。
彪哥下车,扫了一眼,没看见赵凯。
“郭先生,钱呢?”
“赵凯没来。”
郭逸晨说。
“他怕您,不敢来。”
“怕我就躲着?”
彪哥冷笑。
“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
“钱呢?”
“没有。”
郭逸晨说。
“我说了,钱不在我这儿。您该找赵凯要。”
彪哥脸色沉下来。
“郭逸晨,你是不是觉得我在跟你开玩笑?”
“我没觉得。”
郭逸晨站起来。
“但彪哥,我也提醒您一句。您这300万借款,手续有问题。”
“什么问题?”
“车是报废车,抵押无效。借款合同上的签字是伪造的,您应该能看出来。”
郭逸晨说。
“这种合同,就算打官司,您也赢不了。反而可能把自己搭进去。”
彪哥盯着他。
“你懂法?”
“不懂。但我咨询过律师。”
郭逸晨说。
“您这行,利息不低吧?真闹大了,谁吃亏,您心里清楚。”
彪哥没说话。
他盯着郭逸晨看了足足一分钟。
然后笑了。
“行啊,郭逸晨。有备而来。”
“不敢。”
郭逸晨说。
“我就是个普通人,不想惹事,但也不怕事。”
“赵凯骗您钱,是他不对。但您找我,也没道理。”
“这样,我替赵凯做个主。”
“您那300万,他还不上。但他妈有套房子,能卖一百多万。剩下的,算他欠您的,慢慢还。”
“彪哥,您要是同意,我就去跟他妈说,让她卖房。”
“要是不同意……”
郭逸晨顿了顿。
“那您就只能走正规途径了。报案,起诉,都行。我这儿有赵凯诈骗的全部证据,随时可以提供。”
彪哥沉默。
他在权衡。
做这行,最怕的就是把事情闹大。
一闹大,利息不合法的事就藏不住。
到时候,钱要不回来,还可能把自己送进去。
“房子什么时候能卖?”
彪哥问。
“得一个月左右。”
郭逸晨说。
“太慢。”
彪哥摇头。
“我最多等一周。”
“一周卖不掉。”
郭逸晨说。
“房子过户需要时间,您应该知道。”
彪哥想了想。
“这样。你让他妈先把房产证押给我。我找人估价,按估价先给她一百万。剩下的,等房子卖了再给。”
“这……”
“这是我的底线。”
彪哥说。
“郭逸晨,我已经很给你面子了。要是别人,今天就不是这么谈了。”
郭逸晨知道,这确实是彪哥的底线了。
“行。我去跟她说。”
“现在就去。”
彪哥说。
“我跟你一起去。”
(第三卷完)
郭逸晨看着彪哥。
彪哥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几秒。
“彪哥,您跟我去,不合适。”
郭逸晨说。
“我姑姑胆子小,见您这阵仗,怕是话都说不利索。”
“那你说怎么办?”
“我去跟她谈。”
郭逸晨说。
“您给我两个小时。下午五点之前,我带她过来,或者给您打电话。”
彪哥想了想,点头。
“行。就给你两小时。”
“下午五点,我要是见不到人,或者接不到电话……”
“您就去我公司,我知道。”
郭逸晨替他把话说完。
彪哥笑了。
“聪明人。”
“那郭先生,我等你消息。”
他转身上车,黑色轿车和拖车开走了。
郭逸晨看着车尾灯消失在小区门口,这才松了口气。
后背全是汗。
他摸出手机,打给赵桂芬。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喂……”
赵桂芬的声音很虚,像是病了。
“姑,是我,逸晨。”
“……逸晨啊,有事吗?”
“彪哥刚来了。”
郭逸晨说。
“我跟他说了,您那套房子,抵押或者卖,能凑一百多万。剩下的,赵凯慢慢还。”
“他……他同意了?”
“同意了,但有条件。”
郭逸晨说。
“您现在在家吗?我过去找您,当面说。”
“在……在家。”
“行,我现在过去。”
挂了电话,郭逸晨上楼跟奶奶说了一声。
“奶奶,我去姑姑那儿一趟。您在家等我,别乱跑。”
“你去……你姑姑同意卖房子了?”
奶奶问。
“还没说,我去跟她商量。”
“你……你好好说,别吵。”
“知道。”
郭逸晨出门,打车去了赵桂芬家。
姑姑住的是老小区,没有电梯,楼梯间堆满杂物。
他爬到五楼,敲门。
门开了。
赵桂芬站在门口,眼睛又红又肿,头发乱糟糟的。
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
“姑。”
“进来吧。”
赵桂芬转身往屋里走,脚步虚浮。
郭逸晨跟进去,关上门。
屋里很暗,窗帘拉着,没开灯。
一股霉味混着灰尘味。
“坐。”
赵桂芬指了指沙发。
沙发套子已经洗得发白,边角磨破了,露出里面的海绵。
郭逸晨坐下。
“姑,彪哥的条件是,先把房产证押给他,他找人估价,按估价先给您一百万。剩下的,等房子卖了再给。”
“押房产证?”
赵桂芬猛地抬头。
“那不就是把房子给他了?”
“不是给,是押。等您卖了房,把钱还他,他就把证还您。”
“那要是……要是卖不掉呢?”
“卖得掉。”
郭逸晨说。
“您这房子虽然老,但地段还行,总有人要。”
赵桂芬不说话,只是摇头。
“不行……不行……房子不能押。押了,我就什么都没了……”
“那您说怎么办?”
郭逸晨问。
“300万,不还钱,赵凯会怎么样,您想过吗?”
赵桂芬捂住脸,又开始哭。
“我上辈子造了什么孽啊……生了这么个讨债鬼……”
郭逸晨看着她哭,心里没有一点波澜。
不是他心硬。
是这种事,他看得太多了。
每次赵凯闯祸,姑姑都是这样哭。
哭完了,就让家里人帮忙擦屁股。
擦了一次,就有下一次。
“姑,这次不一样。”
郭逸晨说。
“300万,不是三万,三十万。您哭没用,得想办法。”
“我能有什么办法……”
赵桂芬哭得喘不过气。
“我就这么一套房子,卖了,我住哪儿?睡大街吗?”
“租房住。”
郭逸晨说。
“卖了房,您手里有一百多万,租个房子,剩下的钱还能过日子。”
“可那是我的家啊!”
赵桂芬喊。
“我在这儿住了二十年!你让我搬走,我……我舍不得!”
“舍不得房子,就舍得儿子?”
郭逸晨问。
赵桂芬愣住。
“姑,话我说到这儿了。彪哥只等到下午五点。五点之前,您不拿房产证过去,他就要用别的办法了。”
“什么办法?”
“不知道。但肯定不会让赵凯好过。”
郭逸晨站起来。
“您自己决定。我在楼下等您。四点半之前,给我个准话。”
他说完,转身要走。
“逸晨!”
赵桂芬叫住他。
“你……你能不能……先借姑点钱?不多,就五十万!姑以后一定还你!”
郭逸晨回头,看着姑姑。
“姑,我要有五十万,就不会在这儿跟您说这些了。”
“您那十万存款呢?奶奶说您有十万存款。”
“那钱是留着给凯凯娶媳妇的!不能动!”
赵桂芬脱口而出。
说完,她自己都愣了。
郭逸晨笑了。
笑得特别讽刺。
“留着给赵凯娶媳妇的钱,不能动。那我的钱,就能动?”
“我不是那个意思……”
“您就是那个意思。”
郭逸晨说。
“在您心里,您儿子最重要。我的钱,奶奶的钱,都是应该拿出来救他的。”
“可您想过没有,这次救了,下次呢?下下次呢?”
“您能救他一辈子吗?”
赵桂芬说不出话。
只是哭。
郭逸晨不再多说,拉开门走了。
下楼,站在单元门口。
点了根烟。
他平时不抽烟,但这几天,烟成了他唯一能平静下来的东西。
一根烟抽完,又点了一根。
抽到第三根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赵凯。
郭逸晨盯着屏幕,没接。
电话自动挂断,又打来。
再挂断,再打。
打到第五个,郭逸晨接了。
“喂。”
“逸晨!是我!赵凯!”
赵凯的声音很急,带着哭腔。
“你在哪儿?我妈呢?她电话打不通!”
“我在你家楼下。你妈在家。”
郭逸晨说。
“彪哥来了,条件是你妈把房子押给他,先拿一百万。剩下的,等房子卖了再还。”
“押房子?不行!绝对不行!”
赵凯喊。
“那房子是我妈的命根子!不能押!”
“那你还钱。”
郭逸晨说。
“300万,你现在拿出来,我马上跟彪哥说,房子不用押了。”
“我……我没有啊……”
“没有就别说废话。”
郭逸晨声音冷下来。
“赵凯,我告诉你。这次没人能救你。你妈不押房子,你就等死吧。”
“郭逸晨!你他妈还是不是人!”
赵凯在电话那头吼。
“那是我妈!你亲姑!你就这么逼她?”
“我逼她?”
郭逸晨笑了。
“赵凯,是你骗了300万,是你欠了赌债,是你把你妈逼到这份上的。”
“现在你倒打一耙,说我逼她?”
“你可真行。”
“我……”
赵凯语塞。
“我懒得跟你废话。”
郭逸晨说。
“下午五点之前,你妈要是不拿房产证去,彪哥就会找你。你自己看着办。”
说完,他挂了电话。
然后把赵凯的号码拉黑。
世界清静了。
他靠在墙上,看着天空。
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就像他的心情。
过了大概半小时。
楼上的门开了。
赵桂芬下来。
手里拿着一个布袋子,跟奶奶那个很像。
“逸晨……”
赵桂芬走到他面前,眼睛还是红的,但没再哭。
“我想好了。”
“想好了?”
“嗯。”
赵桂芬点头,声音很轻。
“房子……押给他。”
郭逸晨看着她。
老人脸上有一种认命的表情。
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姑,您想清楚。押了,就可能拿不回来了。”
“我知道。”
赵桂芬说。
“可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凯凯出事。他再混蛋,也是我儿子。”
郭逸晨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理解姑姑。
但他不认同。
“行。那我们现在过去。”
“现在?”
“嗯,彪哥在等。”
郭逸晨拦了辆出租车,和赵桂芬一起上车。
报了地址。
司机开车,两人都没说话。
赵桂芬一直抱着那个布袋子,抱得很紧。
像是抱着救命稻草。
车子开了二十多分钟,在一个茶楼门口停下。
“到了。”
郭逸晨付了钱,下车。
赵桂芬跟着下来,看着茶楼的招牌,腿有点软。
“逸晨……我……我有点怕。”
“怕也得进去。”
郭逸晨说。
“我在,没事。”
他扶着赵桂芬,走进茶楼。
服务员迎上来。
“两位有预定吗?”
“找彪哥。”
“哦,彪哥在二楼包厢,这边请。”
服务员带他们上楼,在一个包厢门口停下。
敲了敲门。
“进。”
彪哥的声音。
服务员推开门,郭逸晨和赵桂芬走进去。
包厢里,彪哥坐在沙发上,正在泡茶。
两个手下站在旁边。
“来了?”
彪哥抬头,看了一眼赵桂芬。
“这位是?”
“我姑姑,赵凯的妈妈。”
郭逸晨说。
“房产证带来了?”
“带……带来了。”
赵桂芬颤抖着手,从布袋里拿出一个红本子。
彪哥接过去,翻开看了看。
“这房子,地段还行,但房子太老了。我找人估过,最多值一百二十万。”
“一百二十万?”
赵桂芬愣住。
“可……可中介说能卖一百五十万……”
“中介的话你也信?”
彪哥笑了。
“他们为了赚佣金,什么话都敢说。”
“这样,我给你一百万。房子你先住着,等找到买家,卖了房,你再把剩下的二十万给我。利息,我就不要了。”
“一百万……”
赵桂芬喃喃。
“可……可还差两百万……”
“那两百万,让你儿子慢慢还。”
彪哥说。
“我可以给他时间,但得写借条,按手印。每月还利息,本金慢慢还。”
“利息……多少?”
“不高,月息两分。”
彪哥说。
“两百万,一个月四万。他还得起吧?”
赵桂芬脸都白了。
“四万……他哪还得起啊……”
“那就不是我的事了。”
彪哥把房产证放在桌上。
“签字,拿钱。不签,我找你儿子。”
赵桂芬看向郭逸晨。
眼神里全是无助。
郭逸晨别过脸。
他不能说话。
这时候说话,就是把自己卷进去。
“我……我签。”
赵桂芬最终点头。
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彪哥让手下拿来早就准备好的协议。
借款协议,抵押协议,还有借条。
厚厚一沓。
赵桂芬看都没看,就在上面签了字,按了手印。
彪哥收起协议,从旁边拿出一个黑色塑料袋。
“这是一百万,现金。你点点。”
赵桂芬接过袋子,打开看了一眼。
里面是十捆百元大钞。
她没点,也点不动。
手一直在抖。
“剩下的两百万,借条上写得很清楚。每月五号前还利息四万,本金从第六个月开始还,每月最少还五万。”
彪哥说。
“要是哪个月没还,利息翻倍。超过三个月不还,我就只能收房子了。”
赵桂芬点头,眼泪又掉下来。
“谢谢……谢谢彪哥……”
“不用谢我。”
彪哥站起来。
“要谢,就谢你有个好侄子。要不是他,今天这事儿,没这么容易了结。”
他看向郭逸晨。
“郭先生,咱们两清了。以后赵凯再惹事,别找我,我管不着。”
“明白。”
郭逸晨点头。
“那我们先走了。”
“慢走。”
彪哥坐下,继续泡茶。
郭逸晨扶着赵桂芬,离开茶楼。
走出大门,赵桂芬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郭逸晨赶紧扶住。
“姑,没事吧?”
“没……没事……”
赵桂芬摇头,抱着那个装钱的袋子,像抱着救命稻草。
“逸晨……送……送我回家。”
“好。”
郭逸晨拦了辆出租车。
路上,赵桂芬一直没说话。
只是看着窗外,眼泪不停地流。
到了小区门口,下车。
赵桂芬没马上进去,而是站在路边,看着郭逸晨。
“逸晨,姑对不起你。”
“也对不起你奶奶。”
“这次……这次是凯凯混账,连累你们了。”
“您别这么说。”
郭逸晨说。
“以后……以后我可能没法常去看您了。”
赵桂芬说。
“房子押了,我得赶紧找地方搬。这钱……我得留着,给凯凯还债。”
“您要搬去哪儿?”
“不知道。租个便宜的房子,先住着。”
赵桂芬苦笑。
“活了半辈子,到头来,连个自己的窝都没了。”
郭逸晨心里一酸。
但他没说什么。
“那您保重。有事……给我打电话。”
“嗯。”
赵桂芬转身,慢慢往小区里走。
背影佝偻,脚步蹒跚。
像个七八十岁的老人。
郭逸晨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直到看不见了,才转身离开。
他没回家。
而是去了奶奶那儿。
奶奶一直在家等,坐立不安。
看见郭逸晨回来,赶紧迎上来。
“晨晨,怎么样?你姑姑……她答应了吗?”
“答应了。”
郭逸晨说。
“房子押了,先拿了一百万。剩下的两百万,赵凯写借条,慢慢还。”
“押房子……”
奶奶瘫坐在沙发上。
“她就那么一套房子……以后可怎么办啊……”
“能怎么办,租房住。”
郭逸晨说。
“奶奶,这事就算过去了。您别再想了。”
“过去了?”
奶奶摇头。
“过不去的。桂芬心里恨我,恨你,恨凯凯。这个家……散了。”
郭逸晨没说话。
他知道奶奶说得对。
这件事,像一把刀,把这个本就脆弱的家,彻底割裂了。
“晨晨。”
奶奶拉过他的手。
“你搬过来,跟奶奶住吧。你那房子……租出去,还能收点租金。”
“不用,奶奶。我自己住就行。”
“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奶奶说。
“你爸是指望不上了,你妈……唉。就剩咱们祖孙俩了,互相照应着点。”
郭逸晨看着奶奶苍老的脸,点了点头。
“行。我搬过来。”
“好,好。”
奶奶笑了,眼里有泪。
“奶奶给你做饭去。想吃什么?”
“都行。”
郭逸晨说。
奶奶进了厨房,开始忙活。
郭逸晨坐在客厅,听着厨房里传来的声音。
心里空落落的。
他拿出手机,看着屏幕。
赵凯没再打电话。
大概是知道,打了也没用。
他点开微信,找到赵凯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是三天前。
赵凯发的:“在吗?”
简单两个字。
现在想来,那时候他就已经计划好了。
偷行驶证,办抵押,拿钱。
郭逸晨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点开赵凯的头像,右上角,删除联系人。
“确认删除?”
“确认。”
赵凯从他的联系人列表里消失了。
像从没存在过。
但有些事,发生了就是发生了。
抹不掉。
晚上,奶奶做了四菜一汤。
都是郭逸晨爱吃的。
两人默默吃着饭,都没说话。
吃到一半,奶奶忽然放下筷子。
“晨晨,你那车……打算怎么办?”
“卖了。”
郭逸晨说。
“已经挂了网上,有人联系了。当零件车卖,能卖几万。”
“卖了也好。”
奶奶叹气。
“留着也是个念想,想起就难受。”
“嗯。”
“那你以后……上班怎么办?”
“坐公交,或者地铁。都一样。”
郭逸晨说。
“那车开了四年,也该换了。”
“换辆新的,奶奶给你添点钱。”
“不用,我自己有钱。”
郭逸晨说。
“您那点钱,自己留着。以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奶奶没再坚持。
吃完饭,郭逸晨洗碗。
奶奶坐在客厅看电视,但眼睛没看屏幕,不知道在想什么。
洗好碗,郭逸晨陪奶奶看了会儿电视。
九点多,奶奶说累了,要睡觉。
郭逸晨扶奶奶回房间,关好门。
然后回到自己房间,开始收拾东西。
他东西不多,衣服,书,电脑。
一个行李箱,一个背包,就装完了。
收拾完,他坐在床边,看着这个住了四年的房间。
忽然有点舍不得。
但舍不得也得走。
这儿离公司远,离奶奶家也远。
搬过去,方便照顾老人。
他躺下,关灯。
黑暗中,脑子里又开始过电影。
这两天发生的事,一幕幕,清晰得可怕。
他以为自己会睡不着。
但意外地,很快就睡着了。
而且睡得很沉。
一夜无梦。
(第四卷完)
第二天早上,郭逸晨是被手机震醒的。
不是电话。
是微信消息,一条接一条。
他迷迷糊糊摸过手机,看了一眼。
是公司同事小李。
“郭哥,你看群里没?出事了!”
“什么群?”
郭逸晨回。
“公司大群!有人发了个链接,点开是你!说你是老赖,欠钱不还,还诈骗!”
郭逸晨脑子嗡的一声。
他猛地坐起来,点开公司大群。
平时安静的五百人群,现在消息刷得飞快。
最上面,是一个同事发的链接。
标题很刺眼:“人渣!开豪车住豪宅,却欠债300万不还,还诈骗亲戚!”
他点开链接。
是个本地论坛的帖子。
发帖人是个新注册的小号。
内容详细描述了他“诈骗”的过程。
说他开着路虎,住着高档小区,却用一辆报废车抵押骗了300万。
现在还钱的时候玩失踪,让年迈的姑姑卖房还债。
帖子下面,还附了几张照片。
一张是他那辆路虎的照片,车牌没打码。
一张是他小区的照片。
还有一张,是赵桂芬签字按手印的照片,只拍了手和协议,没拍脸。
但配文写着:“可怜的老母亲,被亲侄子逼得卖房还债。”
底下评论已经几百条。
全是骂他的。
“人渣!”
“开豪车还骗钱,要不要脸?”
“这种人应该抓起来!”
“曝光他!让他社死!”
郭逸晨手指发冷,浑身都在抖。
他退出链接,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我是郭逸晨。帖子内容是造谣,我会处理。请同事们不要传播。”
消息发出去,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有人回:
“郭哥,真的假的?你要是被冤枉了,赶紧澄清啊!”
“对啊,这影响太坏了。”
但也有人说:
“无风不起浪。人家连照片都有,不像假的。”
“就是,郭逸晨平时看着挺老实的,没想到……”
郭逸晨没再看。
他退出微信,打给彪哥。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
“喂。”
彪哥的声音,听起来还没睡醒。
“彪哥,是我,郭逸晨。”
“郭先生啊,有事?”
“论坛那个帖子,是您发的吗?”
郭逸晨问,声音很冷。
“帖子?什么帖子?”
彪哥疑惑。
“本地论坛,曝光我诈骗的那个帖子。”
“哦,那个啊。”
彪哥笑了。
“不是我发的。但我大概知道是谁。”
“谁?”
“你那个表哥,赵凯。”
郭逸晨愣住。
“他?为什么?”
“为什么?很简单啊。”
彪哥说。
“他恨你。恨你逼他妈卖房,恨你见死不救,恨你让他丢了面子。”
“所以发帖抹黑你,让你也过不好。”
“这帖子……影响很坏。我公司同事都看见了。”
“那你就澄清啊。”
彪哥说。
“把真相说出来,谁骗谁,一清二楚。”
“我说了,有人信吗?”
郭逸晨苦笑。
“赵凯先发帖,占了先机。我现在再说,别人只会觉得我在狡辩。”
“那就没办法了。”
彪哥说。
“郭先生,这事我帮不了你。你自己处理吧。”
电话挂了。
郭逸晨握着手机,坐在床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没想到,赵凯能无耻到这个地步。
自己骗钱,自己惹祸,现在倒打一耙,把脏水全泼他身上。
赵凯,你真行。
郭逸晨咬了咬牙,下床,洗漱。
奶奶已经起来了,在厨房煮粥。
“晨晨,起这么早?”
“嗯,公司有点事,得早点去。”
郭逸晨没跟奶奶说帖子的事。
老人年纪大了,经不起刺激。
“吃了早饭再走。”
“不了,来不及了。我路上买点。”
郭逸晨匆匆换了衣服,拿上包,出门。
他没坐公交,也没打车。
而是走路。
路上,他一直在想,怎么处理这个帖子。
报警?
可以,但太慢。
而且警察管不管这种事,还不一定。
发澄清帖?
像彪哥说的,可能没人信。
除非……有证据。
证据。
郭逸晨忽然停下脚步。
他想起来,那天在车管所,他拍了照。
车辆档案,报废证明,全部拍了。
还有彪哥给他的抵押合同,他也拍了。
这些照片,都在手机里。
他立刻打开相册,找到那些照片。
一张一张看。
够了。
他加快脚步,走到公司楼下。
没直接上楼,而是在楼下找了个角落,开始编辑澄清帖。
他把事情经过,从头到尾写了一遍。
两年前,赵凯伪造手续报废车辆。
"
"半年前,骗走身份证复印件。
三天前,偷行驶证,用报废车抵押骗钱。
昨天,逼姑姑卖房还债。
今天,发帖抹黑。
每一条,都配上证据照片。
车管所档案,报废证明,抵押合同,彪哥的协议,赵桂芬签字的照片。
全部打码,但关键信息清晰可见。
写了一个小时,反复检查,确认没有遗漏。
然后,他注册了一个新账号,把帖子发到同一个论坛。
标题很简单:“澄清:谁才是真正的诈骗犯?”
发完,他把链接发到公司大群。
“我是郭逸晨。真相在这里。清者自清。”
发完,他收起手机,上楼。
走进公司,所有同事都在看他。
眼神各异。
有同情的,有怀疑的,有看热闹的。
他面无表情,走到自己工位,坐下。
打开电脑,开始工作。
像什么事都没发生。
但手机一直在震。
私信,评论,点赞。
他看了一眼。
澄清帖的回复,已经几百条了。
“卧槽,反转了!”
“原来骗子是表哥!真不要脸!”
“楼主好惨,被亲戚这么坑。”
“那些骂楼主的人呢?出来道歉!”
“楼主挺住!支持你!”
郭逸晨看着这些评论,心里没有一点轻松。
只有疲惫。
这件事,本来可以私下解决。
但现在,闹到网上,人尽皆知。
他的生活,被彻底撕开,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赵凯,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
中午,郭逸晨去食堂吃饭。
刚坐下,小李端着盘子过来。
“郭哥,你没事吧?”
“没事。”
“那个帖子我看了,你表哥真不是东西。”
小李愤愤不平。
“自己骗钱,还倒打一耙。这种人,就该抓起来!”
“算了,不想提了。”
郭逸晨说。
“对了,领导找你了吗?”
“还没。”
“估计快了。这种事,公司肯定会过问。”
小李压低声音。
“你要不要先去找领导解释一下?”
“嗯,吃完饭就去。”
吃完饭,郭逸晨去了领导办公室。
敲门。
“进。”
领导正在看电脑,见他进来,指了指椅子。
“坐。”
郭逸晨坐下。
“领导,论坛的事,我想解释一下。”
“不用解释,我看了。”
领导说。
“你那个澄清帖,写得很清楚。公司这边,不会因为这种事处罚你。”
“但是……”
领导顿了顿。
“这件事影响不好。客户要是看见了,会怎么想?”
“我知道。”
郭逸晨低头。
“给你放一周假,带薪。回去把事情处理好,别影响工作。”
“谢谢领导。”
“嗯,去吧。”
郭逸晨起身,离开办公室。
回到工位,开始收拾东西。
同事们都在看他,但没人说话。
他收拾完,拎着包,下楼。
走到公司门口,手机响了。
是赵凯。
郭逸晨看着屏幕,没接。
电话自动挂断,又打来。
他直接拉黑。
但很快,一个陌生号码打进来。
他犹豫了一下,接了。
“喂。”
“郭逸晨!你他妈敢发帖黑我!”
赵凯在电话那头吼。
“黑你?”
郭逸晨冷笑。
“我说的哪句不是事实?”
“你……”
“赵凯,我告诉你。帖子我不会删。你要是不服,可以去报警,去法院告我。”
“我……”
“另外,你发的那个帖子,已经构成诽谤。我也保留追究的权利。”
郭逸晨说。
“你最好想想,怎么跟警察解释你那300万是怎么骗来的。”
说完,他挂了电话。
然后把这个号码也拉黑。
世界清静了。
他站在公司门口,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车。
忽然不知道该去哪儿。
回家?
奶奶家?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打车去了奶奶家。
路上,他打开论坛,看了一眼。
他的澄清帖,已经成了热帖。
回复上千条。
赵凯那个帖子,被管理员以“不实信息”为由删除了。
但影响已经造成。
有人把他的真实姓名、公司、甚至家庭住址都扒了出来。
虽然很快被管理员屏蔽,但郭逸晨知道,他的生活,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这就是网络。
一把双刃剑。
能伤人,也能伤己。
到了奶奶家,郭逸晨敲门。
门开了,奶奶站在门口,眼睛红红的。
“晨晨……你……你没事吧?”
“我没事,奶奶。您怎么了?”
郭逸晨赶紧扶奶奶进屋。
“我……我看见了。”
奶奶指着桌上的手机。
“那个帖子……我都看见了。”
“您别看了,都是胡说八道。”
“我知道是胡说。”
奶奶拉着他的手。
“可是晨晨,他们骂你骂得那么难听……奶奶心里难受。”
“没事,我不在乎。”
郭逸晨说。
“清者自清,我不怕。”
“可是……”
奶奶眼泪又掉下来。
“好好的一个家,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郭逸晨抱着奶奶,轻轻拍着她的背。
“奶奶,不是您的错。是赵凯自己走错了路。”
“我知道……我知道……”
奶奶哭得说不出话。
郭逸晨陪着奶奶坐了很久,直到老人哭累了,睡着了。
他把奶奶扶到床上,盖好被子。
然后坐在客厅,看着窗外。
天阴沉沉的,像要下雨。
他的心情,也像这天。
累。
真的累。
下午,郭逸晨的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父亲郭建军。
他看着屏幕上“爸”这个字,愣了很久,才接起来。
“喂。”
“逸晨,是我。”
郭建军的声音很疲惫。
“论坛的事,我听说了。”
“您也看见了?”
“嗯,你姑姑给我打电话了,哭了一上午。”
郭建军说。
“她说……她说你逼她卖房,还发帖抹黑凯凯。”
郭逸晨笑了。
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爸,您信吗?”
“我……我不知道。”
郭建军说。
“你姑姑说得有鼻子有眼的,我……我不知道该信谁。”
“那您就信她吧。”
郭逸晨说。
“反正我在您心里,从来就不重要。”
“逸晨,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您是什么意思?”
郭逸晨问。
“赵凯骗钱,您知道吗?他偷我行驶证,您知道吗?他逼姑姑卖房,您知道吗?”
“我……”
“您什么都不知道,就听姑姑一面之词,来质问我。”
“爸,我是您儿子。亲儿子。”
郭逸晨声音发颤。
“可您什么时候,站在我这边过?”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很久,郭建军才开口。
“对不起,逸晨。是爸不对。”
“您没什么不对的。”
郭逸晨说。
“您只是更在乎姑姑,更在乎赵凯。我理解。”
“不是的……”
“爸,我累了。这事您别管了。我自己处理。”
郭逸晨挂了电话。
然后,把父亲的号码也拉黑了。
拉黑。
拉黑所有让他不开心的人。
这样,也许就能开心一点。
他这么想着,眼泪却掉了下来。
他以为他不在乎。
可其实,他在乎。
在乎父亲的信任,在乎奶奶的眼泪,在乎这个支离破碎的家。
但他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看着这一切,一点点崩塌。
晚上,奶奶醒了。
精神好了一些,但眼睛还是肿的。
“晨晨,你爸……给你打电话了?”
“嗯。”
“他说什么了?”
“没什么,就问问我情况。”
郭逸晨说。
“您饿了吧?我去做饭。”
“不用,奶奶做。你坐着休息。”
奶奶起身,去了厨房。
郭逸晨坐在客厅,听着厨房里的声音。
心里空落落的。
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论坛。
他的澄清帖,还在首页。
回复已经两千多条了。
有人支持他,有人骂赵凯,也有人质疑他在炒作。
他懒得再看。
关了手机,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糟糟的。
一会儿是赵凯跪地求饶的样子。
一会儿是姑姑抱着钱袋子的样子。
一会儿是父亲疲惫的声音。
一会儿是奶奶哭红的眼睛。
够了。
真的够了。
他睁开眼睛,站起来,走到阳台。
看着外面的夜色。
这个城市,灯火通明。
可没有一盏灯,是为他亮的。
“晨晨,吃饭了。”
奶奶在身后叫他。
“来了。”
他转身,回到客厅。
桌上摆着三菜一汤。
都是他爱吃的。
“多吃点,你看你,这几天都瘦了。”
奶奶给他夹菜。
“嗯,奶奶您也吃。”
两人默默吃饭。
谁都没再提那些糟心事。
但有些事,不提,不代表不存在。
它就在那儿。
像一根刺,扎在心里。
拔不掉,也化不了。
只能忍着。
吃完饭,郭逸晨洗碗。
奶奶坐在客厅看电视,但眼睛没看屏幕,不知道在想什么。
洗好碗,郭逸晨陪奶奶看了会儿电视。
九点多,奶奶说累了,要睡觉。
郭逸晨扶奶奶回房间,关好门。
然后回到自己房间,躺在床上。
他以为自己会失眠。
但意外地,很快就睡着了。
而且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还是个孩子。
父母还没离婚,一家人坐在一张桌上吃饭。
奶奶在笑,姑姑在笑,赵凯也在笑。
大家都在笑。
可笑着笑着,所有人的脸都开始模糊。
最后,只剩下他一个人。
坐在空荡荡的桌子前。
看着一桌凉透的菜。
(第五卷完)
一个月后。
郭逸晨那辆路虎,终于卖掉了。
买家是个包工头,姓刘,五十多岁,皮肤黝黑,手上全是老茧。
“郭老弟,你这车,说实话,也就发动机还能用。其他的,都得换。”
刘工头绕着车转了一圈,拍拍引擎盖。
“我知道。您看着给个价。”
郭逸晨说。
“五万,不能再多了。”
刘工头伸出五个手指。
“行。”
郭逸晨点头。
他早就打听过行情,这车当零件卖,确实就这个价。
两人去银行转了账。
五万到账。
郭逸晨看着手机上的余额,心里没什么波澜。
这辆车,跟了他四年。
风里来雨里去,没出过大毛病。
现在,五万块,卖了。
像卖掉了四年的时光。
“车你什么时候开走?”
“现在就能开。”
刘工头说。
“我工地离这儿不远,开过去就行。”
“那您慢点开。刹车有点软,小心点。”
“放心,老司机了。”
刘工头上车,发动,开走了。
郭逸晨站在原地,看着车尾灯消失在街角。
然后转身,回了奶奶家。
奶奶正在阳台上浇花。
听见开门声,回头。
“车卖了?”
“嗯,卖了。”
“卖了多少钱?”
“五万。”
“五万……”
奶奶叹了口气。
“买的时候,花了四十多万吧?”
“四十六万。”
郭逸晨说。
“四年,贬值四十万。正常。”
“可惜了。”
奶奶放下水壶,走过来。
“你以后上班怎么办?坐公交?”
“嗯,坐公交。也挺方便。”
郭逸晨说。
“奶奶,我下午去看车。买个新的,代步就行。”
“钱够吗?奶奶这儿有。”
“够。我存了点,加上卖车的五万,够付首付了。”
“那就好。”
奶奶看着他,眼神里有心疼。
“晨晨,这一个月,你瘦了不少。”
“有吗?我觉得还好。”
“奶奶看着呢。”
老人拉过他的手。
“有些事,过去了就过去了。别老放在心上,伤身体。”
“我知道。”
郭逸晨点头。
“奶奶,您也是。别老想那些不开心的事。”
“嗯,不想了。”
奶奶笑了,但笑容有点勉强。
这一个月,家里气氛一直很低沉。
奶奶很少说话,经常一个人坐在阳台发呆。
郭逸晨知道,老人心里那道坎,还没过去。
但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劝。
有些伤,只能靠时间慢慢愈合。
下午,郭逸晨去了趟4S店。
他没看豪车,直接去了国产车区。
导购是个年轻女孩,很热情。
“先生想看什么车?”
“SUV,十五万左右的,省油,耐用。”
“这边请,这几款都不错。”
女孩介绍了几款,郭逸晨试驾了两辆。
最后选了一辆白色的国产SUV,全办下来十四万多。
付了首付,办了贷款。
“三天后来提车。”
“好。”
走出4S店,郭逸晨觉得心里轻松了一点。
像是告别了过去,开始了新的生活。
虽然这“新生活”,还是一片茫然。
但至少,他在往前走。
三天后,郭逸晨提了车。
白色的,很普通,但干净。
他开着新车,带奶奶去郊区兜风。
奶奶坐在副驾驶,摸摸这儿,摸摸那儿。
“这车好,坐着舒服。”
“嗯,空间大,您坐着不挤。”
“就是有点味儿,新车都这样,多开窗通通风。”
“知道。”
郭逸晨开了天窗,让风吹进来。
郊外的路很安静,两边是农田,远处是山。
奶奶看着窗外,忽然说:
“你姑姑……搬走了。”
郭逸晨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搬哪儿去了?”
“租了个老小区,一室一厅,听说月租一千五。”
奶奶说。
“她给我打过一次电话,说钱都还债了,手里就剩几万,得省着花。”
“赵凯呢?”
“不知道。你姑姑说,他去南方了,说是打工还债。但谁知道呢……”
奶奶叹气。
“你姑姑这辈子,算是被这个儿子拖垮了。”
郭逸晨没说话。
他心里对姑姑有同情,但不多。
路是她自己选的,儿子是她自己惯的。
苦果,也只能自己尝。
“你爸……前几天给我打电话了。”
奶奶又说。
“说什么了?”
“说对不起你,也对不起我。说他这个父亲当得不称职。”
“嗯。”
“他想回来看看你,又怕你不想见他。”
“我没什么不想见的。”
郭逸晨说。
“他是我爸,想来就来。”
“那我跟他说。”
奶奶拿出手机,发了个语音。
“建军啊,晨晨说你想来就来,他没事。”
发完,放下手机。
“你爸……也不容易。在外打工这么多年,没挣到什么钱,心里也苦。”
“我知道。”
郭逸晨说。
“所以我不怪他。”
奶奶看着他,眼里有泪。
“晨晨,你长大了。”
郭逸晨笑了笑,没说话。
长大?
也许吧。
只是这长大的代价,太大了。
兜完风,回家。
刚停好车,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郭逸晨犹豫了一下,接了。
“喂。”
“郭先生,是我,彪哥。”
彪哥的声音。
“彪哥,有事?”
“没什么大事,就是跟你打个招呼。赵凯那两百万,这个月的利息,他按时还了。”
“哦。”
“他人在深圳,找了个厂子,一个月六千,包吃住。利息四万,他找工友借了点,又找朋友借了点,凑齐了。”
彪哥说。
“还挺守信用。”
“嗯。”
“我就是告诉你一声,这事儿,了了。以后我不会再找你,也不会找你家人。”
“谢谢彪哥。”
“不客气。对了,你那车处理了?”
“处理了,卖了五万。”
“行。那就这样,挂了。”
电话挂了。
郭逸晨握着手机,有点恍惚。
赵凯在深圳,打工还债。
一个月六千,要还四万利息。
他怎么还?
借?骗?还是……
郭逸晨摇摇头,不再去想。
赵凯的路,自己走。
他管不了,也不想管。
晚上,父亲郭建军来了。
拎着一袋水果,一箱牛奶。
“爸。”
郭逸晨开门,让他进来。
“哎。”
郭建军应了一声,有点拘谨。
“奶奶在厨房。”
“我去看看。”
郭建军去了厨房,郭逸晨坐在客厅。
他能听见厨房里,奶奶和父亲说话的声音。
很轻,听不清内容。
但能感觉到,气氛有点尴尬。
过了会儿,父亲出来,坐在他对面。
“逸晨,爸……对不起你。”
郭建军低着头,声音很哑。
“没事,都过去了。”
“过不去。”
郭建军摇头。
“我这当爸的,没尽到责任。你小时候,我没陪你。你长大了,我也没帮过你。这次出事,我还误会你……”
“真没事。”
郭逸晨打断他。
“爸,我说了,都过去了。您别老放在心上。”
郭建军抬头,看着他。
眼里有泪。
“逸晨,爸……爸以后,尽量多陪陪你。你要是不嫌弃,爸就搬回来,跟你和奶奶一起住。”
郭逸晨愣住。
“您……不回外地了?”
“不回了。那边工地也快结束了,我年纪大了,干不动了。回来找个看门的活,能糊口就行。”
郭建军说。
“主要是……想多陪陪你们。”
郭逸晨心里一酸。
他点点头。
“行。您搬回来吧。奶奶年纪大了,有您在,我也放心。”
“哎,好,好。”
郭建军笑了,眼泪掉下来。
晚上,郭建军下厨,做了几个菜。
都是郭逸晨小时候爱吃的。
三人坐在一起吃饭,像真正的一家人。
奶奶笑得特别开心。
“建军啊,你这手艺,一点没退步。”
“妈,您多吃点。”
郭建军给奶奶夹菜。
又给郭逸晨夹。
“逸晨,你也吃。”
“嗯。”
郭逸晨低头吃饭,眼泪差点掉进碗里。
这顿饭,他等了十几年。
等一家人坐在一起,好好吃顿饭。
现在,终于等到了。
虽然迟了点,但总比没有好。
吃完饭,郭逸晨洗碗。
父亲陪奶奶看电视。
他能听见客厅里,父亲和奶奶说话的声音。
轻轻的,柔柔的。
像很多年前一样。
洗好碗,他走到阳台,点了根烟。
看着外面的夜色。
这个城市,万家灯火。
终于有一盏,是为他亮的。
“少抽点烟,对身体不好。”
父亲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郭逸晨回头,看见父亲站在门口。
“嗯,知道了。”
他把烟掐了。
“爸,您过来。”
郭建军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怎么了?”
“姑姑那边……您去看过吗?”
“去过一次。”
郭建军说。
“房子租的,很小,很旧。你姑姑瘦了不少,头发也白了好多。”
“她……还恨我吗?”
“不恨了。”
郭建军摇头。
“她说,是她不对。不该惯着凯凯,也不该误会你。”
“她说,等她缓过来,请你吃饭,给你道歉。”
“不用了。”
郭逸晨说。
“道歉就不用了。以后……就当普通亲戚处吧。”
“嗯。”
郭建军拍拍他的肩。
“儿子,你长大了。比爸强。”
郭逸晨笑了笑,没说话。
父子俩在阳台上站了很久,看着夜色。
谁都没再说话。
但有些话,不用说出来。
心里明白,就够了。
又过了一个月。
郭逸晨的生活,渐渐回归正轨。
上班,下班,陪奶奶,陪父亲。
偶尔,父亲会提起姑姑,说她找了个保洁的活,一个月两千多,勉强够生活。
赵凯在深圳,每个月按时还利息,本金还一点是一点。
但两百万,靠一个月六千,要还到猴年马月。
不过,那已经不是郭逸晨该操心的事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
走对了,是福。
走错了,是命。
怨不得别人。
周末,郭逸晨开车带奶奶和父亲去郊外玩。
路过一个废旧车场。
他下意识看了一眼。
然后,看见了那辆路虎。
已经被拆得差不多了。
发动机不见了,轮胎不见了,座椅也不见了。
只剩一个空壳子,锈迹斑斑。
几个工人正在拆剩下的零件。
“晨晨,看什么呢?”
奶奶问。
“没什么。”
郭逸晨收回视线,踩下油门。
车开远了。
但他心里,那辆车的样子,却越来越清晰。
四年。
四十六万买回来。
五万卖掉。
最后,变成一堆废铁。
像他这四年的青春。
轰轰烈烈地开始。
悄无声息地结束。
“晨晨,停车。”
奶奶忽然说。
“怎么了?”
“我想去那个庙里拜拜。”
奶奶指着路边一个小庙。
“行。”
郭逸晨停车,扶奶奶下来。
父亲也下来。
三人走进小庙。
庙很小,就一间大殿,供着一尊菩萨。
奶奶买了香,点燃,插在香炉里。
然后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闭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
郭逸晨和父亲站在后面,看着她。
奶奶拜了很久。
起来的时候,眼睛有点红。
“奶奶,您许什么愿了?”
郭逸晨问。
“没什么,就求菩萨保佑,一家人平平安安。”
奶奶说。
“走吧,回家。”
三人走出小庙,上车。
回去的路上,奶奶一直看着窗外。
快到市区的时候,她才开口。
“晨晨,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什么打算?”
“就是……成家啊,立业啊。你也快三十了,该想想了。”
“不急。”
郭逸晨说。
“先好好工作,多赚点钱。其他的,顺其自然。”
“嗯,顺其自然好。”
奶奶点头。
“凡事不强求,该来的,总会来。”
回到家,郭逸晨收到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弟,我在深圳,还好。妈那边,你多照应。欠你的,我以后还。赵凯。”
郭逸晨看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
然后,回了一个字。
“嗯。”
没拉黑,也没再回。
有些事,发生了就是发生了。
有些裂痕,补不回来。
但至少,还能维持表面的平静。
这就够了。
晚上,郭逸晨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
论坛那个澄清帖,已经沉下去了。
但偶尔还会有人挖坟,回复几条。
他看了一遍,然后点了删除。
“确认删除此帖?”
“确认。”
帖子消失了。
像从没存在过。
但发生过的事,不会消失。
它就在那儿。
在记忆里,在心里。
提醒他,曾经经历过什么。
也提醒他,以后该怎么活。
关上电脑,他走到阳台。
父亲正在那里抽烟,看着夜色。
“爸,少抽点。”
“哎,最后一根。”
郭建军把烟掐了。
“逸晨,爸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什么事?”
“爸想……把老家的房子卖了。钱分三份,你一份,你姑姑一份,我留一份养老。”
郭建军说。
“你姑姑现在困难,有了这笔钱,她能好过点。你有了这笔钱,也能轻松点。”
“您自己留着吧。”
郭逸晨说。
“我不缺钱。姑姑那边……您要是想给,就给。但别说是卖房的钱,就说您借给她的。”
“为什么?”
“您要是说是卖房的钱,她会觉得这是她应得的。您说是借的,她才会记着还。”
郭逸晨说。
“人,得有点压力,才能往前走。”
郭建军看着他,点点头。
“行,听你的。”
父子俩又站了一会儿,回屋睡觉。
郭逸晨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这一个月,他想了很多人,很多事。
想赵凯,想姑姑,想父亲,想奶奶。
也想自己。
他忽然觉得,人这一生,就像开车。
有时候路很平,有时候路很颠。
有时候会遇到坑,有时候会碰到坏人。
但不管怎样,都得往前走。
不能停。
停了,就真的完了。
所以,他得往前走。
带着奶奶,带着父亲。
往前走。
走到哪儿算哪儿。
但至少,是在往前走。
他闭上眼睛,睡了。
一夜无梦。
第二天早上,阳光很好。
郭逸晨起床,洗漱,吃早饭。
然后开车上班。
路上有点堵,但他不着急。
慢慢开,听着音乐。
到公司,停好车,上楼。
同事们跟他打招呼,他笑着回应。
坐到工位,打开电脑,开始工作。
一切,都回到了正轨。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有些东西,确实不一样了。
中午,他收到一条微信。
是那个包工头刘工头。
“郭老弟,你那车的发动机,我修好了,装在工地一辆皮卡上,跑得嗷嗷的。谢了啊!”
后面附了一张照片。
一辆旧皮卡,发动机舱里,是他那台路虎的发动机。
郭逸晨看着照片,笑了。
挺好。
至少,还有东西在跑。
在往前跑。
他回了一句。
“不客气,刘哥。好好用。”
放下手机,他看向窗外。
阳光正好。
新的一天。
新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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